作者 杨大力 小楠溪有个巴掌大的地方叫洋坑,洋坑村后的靠山脚下砌着一座寺院,
叫洋坑寺。不知哪朝哪代洋坑寺也曾香火鼎盛,引得联近地方的善男信女成
群结队来烧香拜佛,乌烟瘴气地供养寺里十几位光头和尚。
洋坑寺四面的大片水田,一坡山场,是洋坑村施舍给寺里的产业,所以
讲洋坑村是洋坑寺最大的施主。洋坑村的族长公李有时与洋坑寺住持落难和
尚是酒肉朋友。
话头先从落难和尚讲起。这落难和尚年轻时是个潦倒秀才,只因所作的
狗屁文章不入考试官的铜钱眼,一身晦气。也是他转板快,赶紧削掉头毛当
了和尚,倒一步步熬到住持的地位。这正应了“有心栽花不发,无意插柳成
荫”的古言书话。落难和尚虽则七十八老,倒还眼不花耳不聋的,手下的小
和尚被他象米棕似地一把撮牢,寺院管理得井井有条,奉献箱里的随缘乐助
也未曾丢失过。
这年芒种节气,癞蛤蟆跳到荷花叶上吹脬弹琴的时候,落难和尚收了个
小徒弟,俗家名字叫作明海。明海是楠溪上游茗岙人氏,只因人家苦窭,裤
头儿着不牢,家人送他到洋坑寺出家,求条活路。明海父母缠着落难和尚的
大腿讲了—箩担好话,落难和尚总算开了佛口,允他在寺里先做个烧火道人。
这明海十来岁年纪,为人十分灵光,手脚又勤快,每日里挑水烹茶,擦桌扫
地,闲时学着师兄们的模祥,依依呀呀念几句歪经,声音清脆,好象尿打芭
蕉叶,落难和尚见了心底欢喜,就讲:“过几天拣个吉时,教明海削毛落发,
做个真和尚”。整座寺院的人听了都是雀跃。
明海落发这天,仪式甚是庄重。洋坑寺经堂上点起气死佛灯,几个癞头
和尚敲响了缘木求鱼。只听得—片嗡嗡念咒声音,落难和尚操起破戒刀,把
明海的生人头削得不剩一根卵毛。一削停当,明海的父母出资摆了两桌落发
酒谢师。当下请了洋坑村里的族、保长、落难和尚并合寺僧众,吃了一席荤
素合席。酒菜摆上桌来,无非是四菜一汤:一盆好心,一碟驴肝肺,—道落
汤鸡,一碗温水煮牛肉,外加一盂放生咸鱼汤,各席温了一坛倒胃酒,大家
吃得汤水四溅,津津有味;恨不得通天下的人都来洋坑寺做了和尚,每天有
酒吃。
大家吃得痛快,不提防漏了一个人,这人在洋坑村里也算有名气的,叫
作泼皮,平日村里娶亲抬死人、砌屋推猪,都要撞去吃酒,这天听得洋坑寺
私自吃了落发酒,心头如何忍得?这面酒阑席散时节,泼皮赶到洋坑寺寻晦
气,要吃落发酒。落难和尚晓得这人是枚生锈钉,碰不得的;只好陷了上千
个不是,托着泼皮下巴皮讲话:“施主要是早点来,连汤带卤还剩一碗,这
下真不凑巧。”
泼皮不依,白了老和尚一眼讲:“这洋坑寺我有份,他小光头不给我吃
落发酒,还想在洋坑寺吃白馒头?呸,连黄馒头都别想尝!”
明海小和尚在边厢吓得瑟瑟发抖。最后还是落难和尚替他排了个鬼阵,
叫他到村里赊了一碗狼心,一碗狗肺,半片疽鸡,拼个缺席给泼皮吃,还打
了瓶好作醋下菜。泼皮连牙齿带口舌一扫而光,拍拍肚皮,打着空肚饱嗝走
了。
明海小和尚夜里思来想去,打算拨条卵毛把自己系死,无奈年纪尚少,
卵皮未表只好解了裤带,寻到山门外;在一株倒拨杨柳上吊死了。
明海的父母告到官里。官不替他伸冤。为什么?一则千里做官只为财,
明海家是个穷出鸟来的苦窭人家,当官的拿刮捅刀去刮上三年,也刮不出半
个火种星来,有什么神气?二则凶身泼皮是独自人,身上并无分文,平日里
把镬灶泥在脚肚上,到哪里去放个冷屁给你荡口?且又是个穷凶极恶之辈,
一旦猴起来招当官的六斤四切落作便壶也未可知,官里如何敢管?所以只回
话:“这佛门里的事务,我们世间是管不看的。”
明海父母告官无门,万分悲苦。这落难和尚虽则是得道高僧,酒色财气
四大皆空,毕竟与明海有师徒之情,心底气不过,就写了封鸡毛当令箭告到
平阳十方丛林,十方丛林听到这起事,点起十八个僧兵,由一个和尚王带队
赶到楠溪捉拿凶身。当下把泼皮捉住,捆做一团,雇了只蚱蜢船从南岸落岸,
准备押到平阳开膛破肚,祭奠明海。泼皮此时情知死到临头,上天无路,入
地无门,不禁呜呜大哭,流了一脚盂无情之泪。
也是泼皮命不该绝,刚巧和尚王雇来的撑船老大是泼皮的远亲,船到绿
嶂的时节,和尚们酒足饭饱在中舱宽心打鼻头铳,老大乘机把泼皮手脚解开,
放他上岸逃命,见泼皮走得远了,才发一声喊,叫道:“不好犯人逃了。”
和尚们梦中惊醒,只叫一声苦,但见一片月黑杀人之夜,举手不见五个指头,
再到哪里去寻粒老鼠屎回来?
出了这起人命案后,洋坑寺也一日比一日衰颓。据传讲多年以后,洋坑
村有人到杭州弹棉,曾于净慈寺里碰着一个和尚撞钟,侧面看去很象泼皮,
不知真假。(摘自青春草) |